很长一段时间,我已经不太在互联网上表达了。一方面,我会觉得,在现在的互联网里,好像只有成为 KOL,你说的话才会被大家关注。另一方面,我也不太愿意暴露太多隐私,因为你不知道今天发出去的东西,会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变成问题。

再后来,就不只是不想发了。我开始不知道应该讲什么,也不知道应该怎样讲。太长时间不表达以后,表达欲本身也会慢慢消失。偶尔想到要写一点什么,光是想象要把自己重新 put together,整理成一段可以发表、也能被别人理解的内容,就已经觉得麻烦。

但我始终觉得,人本身是有表达欲的,只是每个人适合的媒介不同。有人擅长画画,有人擅长文字,有人擅长摄影。我并不觉得自己的表达能力差,只是一直没有找到一种让我觉得自然的方式。尤其面对一些抽象的感受和想法,写长文对我来说负担很大。

反而是在和 AI 对话时,因为更像在跟一个朋友说话,我会自然地想到:对方是否真的理解了?我是不是需要换一种方式解释?哪个例子能让这件事更具体?表达因此重新变成了一场对话,audience 也重新回到了我的表达里。

第一次认真用 AI 写音乐

我和一位好朋友一起录一档关于艺术的播客。每一期,我们会聊一件艺术作品。我也经常会基于那件作品想一想:能不能利用 AI 做一些二次创作?

我原来一直觉得自己的图像审美和图像创造力都很强。但有一次,面对那件作品,我发现自己真的创作不出任何图像。脑子里没有画面,也没有一个值得继续推进的方向。

然后我突然想到:如果把它变成音乐,会怎么样?很多时候,我们看一件艺术作品,只看一眼,如果没有花时间沉浸进去,确实不一定能真正理解它。我在想,如果每一件作品都有一段音乐,让人在观看的同时,也被听觉抓住,会不会是另一种进入作品的方式?

这就是我第一次很认真地用 AI 创作音乐的起点,也是后来《Architectures of Matter》的起点。第一次的创作过程其实相当粗暴,但结果意外地好。那段音乐非常击中我。我发给播客搭档听,她也觉得很好。她鼓励我,也许可以围绕这位艺术家再多写一点。于是我继续尝试,最后写出了五首曲子。

没想到这五首我都很喜欢。我发给 husband 听,他也很喜欢。那时我很敏感地意识到:我可能在做音乐这件事上,是有一点擅长的。那一次以后,我开始用同样的方法,为更多作品尝试写音乐。我也第一次感觉,自己仿佛重新长了嘴巴。

三层抽象

后来的创作,并不都像第一次那么容易。艺术本身是抽象的。我如何理解艺术,是第二层抽象。然后,如何把艺术本身和我的理解,转化成一种合理的听觉感受,是第三层抽象。这三层都没有标准答案。

同样是“浪漫”这个词,AI 理解的浪漫音乐,和我理解的浪漫,可能完全是两个方向。即使一段音乐在技术上很完整,客观上也不难听,我依然可能觉得不对。它只是“像一首已经完成的音乐”,却不是我正在寻找的那一首。

所以,我不会只对 AI 说:“请帮我写一首关于这件艺术品的歌。”在创作《Architectures of Matter》时,我会了解艺术家的作品、生平和思考,也会讲述我如何理解他的作品。我会告诉 AI,我仿佛从里面听到了什么声音,那个声音发生在怎样的场景里;它是什么材料、什么距离、什么重量;它是在向前运动、悬浮,还是慢慢失去重力。

把人的东西传递给 AI

这也是为什么,我一直强调 human origin。作品需要一个来自人的起点:一件艺术作品、一段关系、一种生活状态、一段真实记忆,或者一个只有这个人才会提出的问题。重要的不只是“题目由谁提出”,而是创作者能否把其中的思想、感受和具体经验,真正传递给 AI。

如果你给它的是具体、真实、生动的人的材料,它就能沿着这些材料继续生长。如果传递过去的只有一个笼统概念,它就只能调用平均化的想象,把空白填满。

所以,真实的生活体验、记忆和感受是稀缺的。更稀缺的是,一个人能否理解这些经验中真正重要的部分,再找到一种足够准确的方式,把它们传递给协作者。

一种新的协作关系

在我的工作方式里,AI 有点像一个可以长期磨合的音乐协作者。我带着一个想法找到它,用非常普通、非常人的语言,描述自己心里听到了什么。它利用自己的专业能力,把这些感受转译成更具象的音乐方案,让我听见不同的可能性。然后,我们再一起选择、调整,继续靠近。

AI 的优势是快速形成方案,而我的工作是判断这些方案有没有真正回应最初的想法。它不会替我决定,哪一个真正属于这个作品。我需要判断什么是好听,什么只是工整;什么在情绪上接近,什么虽然漂亮,却偏离了作品。

AI 没有替我表达。它让我重新找到了一种能够表达的方式。

人的部分还剩下什么?

如果一件作品由人和 AI 共同完成,人的部分并没有消失,只是它不一定表现为亲手执行每一种专业技术。

人的部分,是作品为什么开始;是创作者如何理解自己的经验;是能否把抽象的思想和感受准确地传递给 AI;是在大量可能性中选择和拒绝;是辨认“听起来像”与“它就是”之间的区别;也是最终愿意为留下来的作品负责。

技术会越来越普及,专业执行也会越来越容易获得。正因为如此,一个人真实的生活、记忆、感受、personality,以及判断什么值得被留下来的能力,反而会变得更重要。

AI 没有替我表达。它让我重新找到了一种能够表达的方式。它让我重新长出了嘴巴。